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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橋詩猜

分類:
文化
來源:
宜賓晚報
發布時間:
2020年1月20日

□ 俞江燕

太多時候,歲月,其實來不及斟酌來不及掩目來不及閃避,便已經或狼狽或瑣碎或了無痕跡,涉過柳笛吹拂涉過雨雪冰封涉過萬水千山,來路一片參差,出發,行囊空空,路途,露濃霜重行囊依然空空。

“咯啦”,突然前方響了一聲,清脆又略帶些遲疑的濕意,青年按劍的手指顫了顫,微微仰首,下垂的雙眉張揚開,一對眼眸疲倦的沉靜著,循聲望去。此刻尚是薄霧流滯的熹微時分,天寶十四年,灞水左畔。薄薄的水霧將山和樹隔到更遠的地方,本就平闊的灞水河道更增了幾分孤清寂寥,而思不知所起,裹繞著云霧,虛虛渺渺的又不知延伸至了云天何處。風勢似乎迅急了些,沿漣漪驟起的青碧水面吹來,飛絮頓起,白霜似的纖柔舒展著,悠悠的在清洌的風里蕩,幾團絨絨的飄過來,依依靠在青年青布袍衫衣襟上,怯怯的,更多的則遁入不遠處白霧的灞水中,不知所蹤。

青年不自覺的僵了脊背,眉頭頓了頓,徐徐吐出一口氣,似乎此時神思才自虛淼深處回歸他的胸膛,他轉過身來,凝視著身畔綿延開去的浩蕩柳岸。彼時的楊柳岸似拖曳著挽帶輕綃魚貫而列腰若約束柔情婀娜的綠衣仙娥,青絲飄曳輕舒廣袖,如月的雙目脈脈含愁,于泠泠的水岸遺世獨立。歲月淡蕩,萬柳婆娑,早已分辨不出何年何時何人折柳植枝于此?!皾h時垂楊今在否?”青年心中感嘆道。暮春時分的灞水橋岸,云自天上來,風自水中來,黯然自柳煙中來。幾只行舟寂寂系于柳絲下,于青煙淡藹中更添一段離愁,等待主人和他的空空行囊。

青年的氣息是窒悶的,胸膛時而灼燙時而一片冰涼,此是自去歲秋闈大試之后便得了這一番癥候,說起來,淹留長安已是月余。此一番淹留,自第一片楓葉飄落至夜雪初積再至清溪冰斷,再自此時灞河春岸,青年胸中始終塊壘橫亙。自六歲跪師啟蒙之日起,他便不再關心年頭季節節氣時辰,順帶的,也不再關心雨雪風霜云彩花朵,他的生活中兩件大事,習文與修武。最初,每逢年節,瞧見別人家孩子扯著爹娘的臂膀提著各式各樣節氣的應景物事,他也會心酸惆悵,艷羨神傷,可他知道這些沒用,他的曾任過幾起小官的爹爹已離世,家道中落需要他日夜苦讀,饒是他自幼聰慧也不敢起絲毫懈怠之心。雖是詩禮傳家,他的母親也只得依靠祖上繼承下的薄田度日,好在清貧歸清貧,父親卻也留下不少典籍。一俟兩年前春闈中第,母親喜極而泣,將多年辛苦微薄積攢托出,又多方籌措,借馬雇舟,送他入京師應試。

“朝聞游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鴻雁不堪愁里聽,云山況是客中過?!币蝗喝给B“嘩嘩嘩”從青年頭頂迅急飛過,嬌麗婉囀,一聲聲鳴叫著,使得芳草連天柳色披翠的灞水河岸更增凄清?!鞍德劯璐德?,知是長安路?!蹦剜愕男幸魉坪踝詽i漪深處跌宕而來,絲纏弦繞柔情繾綣,聞之令人愁腸百結。此時云煙俱已散盡,一道白光堪堪射入百步之外灞橋東頭一大團擁翠之中,擁翠下一座紅柱八角亭,楹匾上書隸字“灞橋亭”。亭中隱約能聞人語,已有駿馬正于亭外啃食著青草?!盁o情最是春深好,一層山水一層杳。溪曲向東流,當年岸上愁。野風迷淚語,人瘦相思睇。折柳望君行,伶仃倚竹聽?!?/span>

青年不由得悵然若失,心中一陣酸楚,故鄉的柳枝也如這般的惹人情思了吧,柴門翹望的母親和那個溫柔的身影也是日日遙望門前的迤邐流水吧。月余的淹留該是如何令她們牽腸掛肚呢?一對燕兒飛來,在青白的天幕下呢噥著燕語斜斜的飛舞?!扒囔\重煙濕翠履,翦水雙瞳,未解冰嘶語。淺水烏橈往復去,流年疏影幾度曲?由來年少輕羈旅,韶華傾倒,韶華離岸雨。燕兒癡情窺心緒,梨花西側、空撿取?!?/span>

最初的失魂落魄茫然無措之后,青年暗自思慮,我朝絢麗多姿海納百川,粟米流脂文章錦繡,極致風流,尤為推崇詩歌辭賦,王孫公子引以詩文唱和而知己相交一醉觴尊為最為風致醇雅之事,沒有什么是一首詩歌解決不了的,包括仕途。自己即深得滿腹文章,何不以詩歌結交,或可得朝中高官顯貴青睞,一展襟懷抱負。

此后,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于天街,寶馬爭馳于御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調弦于茶坊酒肆,毗鄰長安東市的平康坊晝夜紅偎翠繞宮燈高懸,淺斟低唱人歡馬叫的拱手作揖中時時可見青年奔波的身影,言笑晏晏高談闊論,而一襲青布袍衫在一派富麗堂皇中卻又是如此落寞游離。 “得已結識文房兄,幸甚!”青年面上不覺現出笑容,“不知文房兄今日可至何處?”青年口中輕輕吟道:“空洲夕煙斂,望月秋江里。歷歷沙上人,月中孤渡水?!惫蕡@柳色催南客,春水桃花待北歸?!拔乙鄽w去罷。沽酒長安陌,一旦起樓高百尺。但終究無我立錐之地?!?/span>

一彎鉤月孤零零浮于一江秋水之中,黛青的天幕猶自嵌了幾只淡淡的寒星,西風肅肅,月色清冷。依稀可辨,江岸楓樹剪影參差歷歷,幾點早鴉已離巢。這已是數月之后,揚子江姑蘇城外,閶門古渡頭。江風吞食著月色,幾只渡船靜靜系于駁岸背風處,已有船家起身吹火生灶。漁火惆悵,一燈如豆,一條蓬船內依稀可見一青年披衣而坐,怔怔凝視。他的眼光所及,則是黃土夯制拱券古閶門和連綿數里的斑駁城墻,幾盞紅紙燈籠隨夜風輕輕擺動,微微透出紅光使得青年心底生出幾許暖意?!斑诉诉诉诉恕币魂囩娐晜鱽?,渾厚澄凈。

不幾日,一闕詩歌傳遍大河南北重鎮京師,“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span>

(本文為“玫瑰書香”征文一等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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